乾隆五十一年。西元一七八六年。丙午馬年。
這一年,和珅三十六歲。三十六,正是好時候,像是晌午的太陽,明晃晃地掛在天上,熱烈,飽滿,影子也短,幾乎看不見。中國人信本命年,常說是個坎兒,得留神,得仔細,最好穿點紅的,比如紮條紅腰帶,圖個吉利。
就算是前朝聖上康熙爺,在這個年紀,日子過得也不那麼省心。
可這話擱在和珅身上,好像不大靈驗。
這一年,非但不是坎兒,倒像是老天爺給他腳底下又添了一對風火輪,把他往那九霄雲外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方,猛勁兒地推了一把。這一年的和珅,是紫禁城裏最扎眼的那道風景。皇上跟前的大紅人,朝廷裏的擎天柱,權勢煊赫得如同烈日當空,讓人不敢直視。
讓我們先往前轉一個小輪回,十二年前的甲午年,乾隆三十九年。那時和珅剛剛二十四,剛從三等侍衛的位置上挪了挪窩兒,還沒摸著權力的熱乎氣兒。
雖說也是官學裏出來的尖子生,但那會兒和珅還在鑾儀衛底下當差,給皇上抬抬轎子,學著怎麼在宮裏頭行走坐臥,怎麼看人眼色,怎麼把話回得圓轉。也許是鹹安宮官學裏苦讀的日子還沒忘乾淨,也許是爹娘死得早,家裏敗落了,靠借錢、賣祖產讀書的經歷讓他格外知道世道艱難,步子邁得穩,話也說得少,眼神裏透著機靈,卻也藏著一股子勁兒。
誰承想,就隔了一年,乾隆四十年,他一下子躥上去,成了禦前侍衛,站到了乾清門。
二十四歲那年,風平浪靜底下,像一鍋煮著還沒開的水,就差那最後一把火。
十二年後,北京城還是那個北京城。城牆高大,厚墩墩的,灰撲撲,像個看慣了風霜雨雪的老人,不言不語地瞅著日升月落,人來人往。城裏頭,大街小巷,人、騾馬、轎子,擠得滿滿當當,地上塵土飛揚。路兩邊鋪子裏的夥計站在門口招徠生意,吆喝聲、叫賣聲混著煎炒烹炸的香氣,飄得老遠。茶館裏永遠坐滿了人,有提籠架鳥的,有閒聊扯淡的,說古論今。有時候免不了也壓著嗓子,歪著腦袋,嘀咕幾句朝廷裏的事,但聲音總歸是低的,怕惹禍上身。皇城根下,說話得留神。
乾隆爺治下的大清國,地大物博,四方來朝,文治武功,瞧著是到了頂峰。可這頂峰上站久了,風也烈,也容易頭暈眼花不是?盛世的日子過長了,就像一壇子陳年的好酒,醇厚是醇厚,但也容易生出些酒糟氣,有些地方,你看不見的地方,悄沒聲兒地就發了黴,長了毛。空氣裏頭,有禦河水的淡淡腥氣,騾馬糞的辛辣氣,還有各樣吃食鋪子飄來的香氣,好像還夾雜著些別的味兒,說不清道不明,是權錢交易的低語,是財富流動的暗號,也是角落裏頭憋著的、不敢大聲喘出來的怨氣。
這一年的和珅,就在這盛世的頂尖兒上,呼吸著這樣的空氣。
他大概是整個北京城裏最忙的人之一。每天天不亮,寅末卯初就得起身,穿戴齊整,坐上轎子,趕著上朝。轎子抬進神武門,過了金水橋,一直到乾清宮丹陛底下才停住。散了朝,他那微胖的身影又匆匆鑽進轎子,趕往軍機處。軍機處那地方,是朝廷的腦子,軍國大事都在這兒議處。
忙,是真忙。軍機大臣和章京們天不亮就得進來接摺子,皇帝用過早膳就開始叫起兒,一天總得有那麼四五趟。旨意一下來,章京們就得趕緊分頭撰稿,常常是這邊還沒寫完,那邊內監已經扯著嗓子催;軍機大臣又被叫進去見面聽旨,一天反復好幾次,人跟陀螺似的轉。和珅就在這樣的高強度運轉中如魚得水。
他是軍機大臣。可他不單是軍機大臣。還是戶部尚書,管著天下的錢糧;又是吏部尚書,管著天下官員的烏紗帽;還是領侍衛內大臣,護著萬歲爺的安全;又是步軍統領,京城九門都歸他管,手底下九門提督都得看他臉色;還是總管內務府大臣,皇家的吃穿用度、修修補補、宮裏雜七雜八的事,也都歸他打理。有時候,一個人甚至要兼著管三個部院的事務,甚至還掛著刑部、兵部、理藩院的銜兒。
這一輩子,他前前後後戴過的官帽,怕不下六十頂。
這些官銜,隨便撿一個出來,都夠尋常官員熬白了頭髮去爭的,可和珅呢,就像人家姑娘家穿珠子似的,把這些最有分量的官帽,一頂一頂,都輕鬆戴在了自己頭上。這權力的網,讓他撒得鋪天蓋地,朝廷上下,幾乎沒有哪個要緊的角落不被他罩著。
他憑什麼爬這麼高?是有幾分真本事。記性好,腦子快,這都是公認的。滿文漢文精通,蒙古話藏語也能應付,據說連西域的咒語都知道幾句。更特別的是,他長得白淨面皮,一副儒雅相,完全不像武官出身。後來英國來的使臣馬戛爾尼見過他,也記下來,說和大人“相貌白皙而英俊,舉止瀟灑,談笑風生,樽俎之間,交接從容自若”。
光這些還不夠。最要緊的,是他揣摩上意的功夫,那是爐火純青。
“善伺上意”,四個字說得輕巧,做起來難。乾隆爺這時候已經七十五歲,龍體不是鐵打的,精神頭自然不比壯年。處理政務,難免有打盹犯懶的時候。和珅呢,就像皇上肚子裏的蛔蟲,皇上心裏想什麼,喜歡什麼,厭惡什麼,他門兒清。話總說得那麼恰到好處,事總辦得那麼滴水不漏。皇上喉嚨裏稍微有點響動,他痰盂就悄沒聲地遞過去了;皇上眉頭輕輕一皺,他就知道是哪件事不順心了。
宮裏頭私下有人說,和珅就像是皇上的影子,皇上走到哪兒,他跟到哪兒;也有人說,他是皇上的拐杖,皇上走累了,就靠著他歇歇腳。乾隆爺自己也常說:“有和珅在,我放心。”皇帝嘴裏的放心二字,那分量,沉甸甸的。這意味著信任,意味著依賴,也意味著放權。
有了皇上這句“放心”,和珅的腰杆子自然就更硬了。在朝堂上說話,唾沫星子都能砸出坑來。官員想升遷,想挪個好位子,都得看他的眼色。不走他的門路,不給他送上厚禮,那多半是沒指望的。他那府邸,就是後來成了恭王府的那座大宅子,門前總是車水馬龍,擠滿了各色官員的轎子和馬車。他們揣著燙金的名帖,捧著沉甸甸的禮物,在門房裏點頭哈腰,畢恭畢敬地候著,只求能見上和大人一面,遞上句話,哪怕只是遠遠地瞧上一眼,回去也好跟同僚們吹噓。
他自己權勢熏天,家裏人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,雞犬升天。親弟弟和琳,原先不過是個小小的筆帖式,就是抄抄寫寫,磨墨抻紙的活計。可就因為是和大人的弟弟,這幾年官運亨通得讓人眼紅。到了乾隆五十一年前後,和琳的官銜已經換了好幾輪,內閣學士、工部尚書、兵部尚書。沒多久,又外放做了四川總督。這升官的速度,比坐了竄天猴還快。朝野上下,誰心裏不跟明鏡似的?
都說“朝中有人好做官”,這和珅,就是朝廷裏頭最大的那座靠山。
權力大了,膽氣自然也壯,行事就沒了顧忌。這一年七月裏,就出了這麼一件事。都察院有個禦史叫曹錫寶,也不知是初生牛犢不怕虎,還是實在看不下去了,上了一道摺子,彈劾和珅的管家劉全。說這個劉全,仗著主子的威風,在外頭橫行霸道,蓋的宅子比王爺府還氣派,家裏頭私藏了許多好東西,穿戴用度都僭越了本分。這摺子遞上去,按大清的規矩,禦史“風聞奏事”,就是聽說了什麼風聲,就可以上本參奏,就算最後查無實據,也不該因此獲罪。可結果呢?
乾隆爺看了摺子,壓根兒沒提查劉全的事,反倒把曹錫寶叫到跟前,劈頭蓋臉訓斥了一頓,說他捕風捉影,挾私誣告。據說,和珅早就得了信兒,趕緊讓劉全把家裏違制的房子拆了,值錢的玩意兒藏起來。最後的結果是,劉全毫髮無傷,依舊做他的大管家;而曹錫寶呢,卻被安了個“奏事不實”的罪名,革職留任。這事兒一出,整個官場的人都明白了:和大人,那真是老虎屁股摸不得。連他家的管家都動不了,何況是他本人?從此往後,朝廷裏頭彈劾和珅的聲音,就幾乎聽不到了。
和珅就像被一層看不見的金鐘罩給護著,任憑在外頭如何呼風喚雨,也沒人敢再多說一句不是。
三十六歲的和珅,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。每天坐著大轎在紫禁城的宮殿樓閣和他那豪華的府邸之間穿梭,耳朵裏灌滿的都是奉承話,眼睛裏看到的都是諂媚的笑臉。他大概覺得自己真的能一手遮天,無所不能了。
可就在他志得意滿,覺得天底下沒什麼事能難倒他的時候,這個龐大的帝國,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裏,卻悄悄地發生著一些事情。就像平靜的湖面底下,有暗流在悄悄湧動,預示著某些說不清的變化。
先是北邊。離京城不算太遠的直隸大名府,地面上不安靜了。就在這一年,突然鬧出了一起八卦教暴動的事件。這八卦教,是民間的一個秘密教門,信的人不少。也不知是誰領的頭,一群教徒拿著些刀槍棍棒,就呼啦啦沖進了府城,想搶府庫,劫大牢。這事兒來得太突然,地方官嚇得魂飛魄散。好在駐防的清軍反應還算快,沒等他們鬧出更大的亂子,就把這夥人給鎮壓下去了。領頭的幾個當場就被打死,剩下的也都捆了。
事情雖然不大,攏共也就幾個時辰就平息了,可消息傳到北京,卻讓乾隆爺著實吃了一驚。皇城根兒底下,臥榻之側,豈容他人鼾睡?這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居然有人敢聚眾造反!龍顏震怒之下,一道道措辭嚴厲的諭旨,像雪片似的飛往直隸,要求嚴查嚴辦,深挖根源,絕不姑息。抓到的教徒,審問之後,都處了極刑。據說,為了防止他們半路逃跑,在押送的時候,要把犯人的腳筋都給挑了。對於那些為首的頭目的子孫後代,更是下了狠話:“即年未及歲之子,亦應一併正法,以淨根株,毋致複留餘孽。”這手段,可真夠酷烈的。
這起大名府的事,就像往平靜的湖裏扔了塊石頭,雖然水波很快就平息了,但那份震動和隨之而來的酷厲手段,卻讓人感到後脖頸子發涼。看來這盛世的錦袍上,終究還是有幾處破洞,絲絲地透著冷風。
北邊剛摁下去,南邊又起了風浪。是更南邊,隔著一道海峽的臺灣。臺灣自從歸了大清版圖,就不算太安分。官府治理不得力,閩南人、客家人之間,動不動就為了爭水爭地打得頭破血流。民間的秘密會社,像那個天地會,也一直在暗地裏活動,從來沒消停過。
這一年快到年底的時候,十一月二十六日,臺灣中部的彰化縣那邊,天地會的首領林爽文,因為官府搜捕會眾,官逼民反,矛盾一下子激化了,乾脆就扯旗造反了。這一鬧,聲勢可比大名府那次大多了。起義軍人多勢眾,很快就席卷了臺灣中北部,接連攻陷了好幾座城池,南北兩路都有人回應,一時間整個臺灣島都震動了。消息傳回大陸,清廷大為震驚。
臺灣雖然遠在海外,可畢竟是大清的疆土。反旗一豎起來,朝廷的威嚴何在?乾隆爺立刻下令,調集福建、浙江、廣東等省的精兵強將,渡海征剿。一場打了兩年多、耗費了無數錢糧、後來被乾隆爺自己都引以為傲,列入“十全武功”的大戰,就這麼在乾隆五十一年這個馬年的尾巴上,倉促而激烈地打響了。
京城裏,軍機處又是燈火徹夜通明,一道道調兵遣將、催辦糧餉的指令從這裏發出;戶部的銀庫大概也在不停地往外搬運著白花花的銀子,一船一船地運往福建前線。這一切軍國大事,自然都離不開和珅的調度和經手。他是軍機大臣,又是戶部尚書,正是責無旁貸。只是不知道,當他在處置這些緊急軍務,調撥那些雪花銀的時候,心裏頭轉悠的是什麼念頭?是為國分憂,還是又從中嗅到了什麼撈錢的機會?
除了這兩場看得見的刀光劍影,官場裏那些看不見的蛀洞,也在無聲不息地擴大。這一年,朝廷還處理了一個叫富勒渾的官員,他的家屬仗著他的權勢,在外頭幹了不少貪贓枉法的事。乾隆爺知道了很是生氣,特意下了諭旨,要求以後對這類“狐假虎威”的事兒要從重處理,殺雞儆猴。皇帝是想整頓吏治。
可是,這官場上的風氣,哪里是一道聖旨就能輕易扭轉過來的?就像自家的大園子,表面上看著花團錦簇,可誰知道那底下是不是早就有成窩的螞蟻在打洞,有成群的蚯蚓在暗地裏翻土呢?
要說最大的那個蛀蟲頭子,就是和珅自己,還有他那個盤根錯節、遍佈朝野的關係網。他利用權力,賣官鬻爵,侵吞公款,收受賄賂,這在當時差不多已經是人人都知道的秘密了。他手底下那些依附他的黨羽,也個個都是撈錢的好手。
皇上嘴上說要懲貪,可只要和珅這棵能遮天的大樹不倒,那些爬滿枝幹的藤藤蔓蔓就永遠也砍不乾淨。這大概是乾隆晚年一個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圈:一方面是皇上自我標榜的聖明清廉,一方面卻是底下無法遏制的、越演越烈的腐敗。
就在這一片內憂外患、暗流湧動的情形下,乾隆皇帝卻似乎興致不減,在這一年的春天,還興師動眾地進行了一次盛大的西巡,目的地是佛教聖地五臺山。三月份動身,那排場,自然是皇家氣派,浩浩蕩蕩。皇帝的鑾駕所到之處,地方官早就把路修得平平整整,把行宮打掃得乾乾淨淨,沿途的百姓,黑壓壓跪在路兩邊,恭迎聖駕,山呼萬歲。一路上黃羅傘蓋,旌旗招展,跟著的侍衛、太監、官員,多得像天上的雲彩。皇帝到了五臺山,少不了要拈香拜佛,或許是為國祈福,求個風調雨順;或許也是為自己祈福,求個長命百歲。
只是不知道,當他站在五臺山頂,望著底下蒼茫遼闊的大地的時候,心裏頭能不能看清楚,這片看著錦繡繁華的江山之下,已經悄悄地佈滿了多少細密的裂痕?
這一次西巡,和珅是不是也跟在皇上身邊伺候著,沒見著明確的記載。但是可以想見,就算皇上不在京城裏坐鎮,有和珅這樣一位“能幹”的大臣在京城裏頭看著家,朝政大約也出不了什麼亂子。也許,乾隆爺也樂意有這麼一個替他操心、替他勞累的人,自己也能忙裏偷閒,享受一下做太平天子的那份尊榮和自在。
日子,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。對於三十六歲的和珅來說,乾隆五十一年,這個丙午馬年,無疑是他人生中一個極其重要的年頭。這一年,他穩穩地站在了權力的頂峰,感受著前所未有的榮光和影響力。他那座在什刹海後海邊上的大宅子,經過多年的添磚加瓦,擴建修繕,已經修得極盡奢華,簡直像一座小皇宮。府裏頭的亭臺樓閣,雕樑畫棟,假山流水,曲徑通幽,奇花異草,四時不絕,更不用說那些堆積如山的古玩珍寶了。據說,裏頭的陳設佈置,比皇宮大內還要講究、奢華,甚至斗膽用了只有皇家才能用的楠木來蓋房子,還仿照了太上皇準備養老的寧壽宮的格局。
處理完一天繁忙公務的深夜,夜深人靜,獨自一人,他坐在他那同樣奢華無比的書房裏。書房裏頭,牆上掛著價值連城的名人字畫,條案上擺著珍稀罕見的古董。窗外的月光像水一樣,清清冷冷地流淌進來,灑在院子裏的太湖石上,石頭泛著一層清冷的光。
這時候,他會想些什麼呢?是回味著白天在朝堂上,文武百官投向他的那些敬畏甚至恐懼的目光?還是在心裏默默盤算著,明天又將有多少銀子流入自己的庫房?是仔細琢磨著,明天該說些什麼話,辦些什麼事,才能更讓皇上開心,讓皇上覺得自己不可或缺?還是在暗地裏不動聲色地佈置著自己的人馬,安插親信,進一步鞏固這張已經無所不在的權力之網?
和珅的臉上,似乎永遠都帶著那副溫和儒雅的、讓人猜不透心思的笑容,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裏,卻常常閃爍著精明、機警,甚至有時是一閃而過的狡黠的光芒。他心裏比誰都清楚,自己如今擁有的一切,這如山的財富,這通天的權勢,都維繫在龍椅上那位老皇帝的一念之間。只要皇上還在,只要皇上的信任不變,他就能穩如泰山。
可皇上畢竟年紀一天天大了,這棵為他遮風擋雨的大樹,到底還能庇護他多久呢?這些模模糊糊的擔憂,或許也曾在某個深夜,像一陣微風,輕輕拂過他的心頭。但很快,就被眼前這無邊的富貴、無上的權勢帶來的巨大滿足感給沖淡了,吹散了。
跑得太快,跑得太猛,往往有一天馬失前蹄。權力的頂峰,風景固然是無限風光,但也意味著再往前一步,腳下可能就是萬丈深淵。
他大概從未真正想過,自己三十六本命年時看似牢不可破、固若金湯的權勢,恰恰正是未來徹底傾覆的根基所在。他每一次利用權力攫取財富,每一次仗勢欺人打壓異己,每一次得意忘形逾越規制,都像是在為自己未來的墳墓,悄悄地添上一塊磚,加上一捧土。
下一個本名年是戊午年,嘉慶三年。
乾隆爺退位當了太上皇,朝政大事名義上歸新皇帝嘉慶打理,可實際上,軍國大事還得太上皇點頭說了算,而太上皇的旨意,往往要通過和珅這張嘴、這支筆來傳達。和珅儼然成了太上皇與當今皇上之間的唯一通道,或者說,是一道他可以隨意開關的閘門。“挾太上皇以令皇帝”,這話在當時幾乎是人人心照不宣的秘密。他控制著資訊的上傳下達,敢於扣押軍情奏報,甚至擅自更改朝廷的規制。
他也想繼續討好下一任的主子,但是拍馬屁拍在了馬蹄子上。在乾隆宣佈立嘉慶為儲君的前夜,他偷偷跑去向還是皇子的永琰報信示好,畢恭畢敬地呈上一個玉如意。以為這樣就能邀得擁戴之功,在新主子面前先鋪好路,為自己日後留條後路。殊不知,他這些自作聰明的小動作,恰恰加深了嘉慶皇帝對他的厭惡和警惕。
四十八歲的和珅,表面上看,權勢比三十六歲時更上層樓,幾乎成了沒有名號的攝政王,可實際上,他腳下的根基卻搖搖欲墜,兇險萬分。
僅僅一年之後,嘉慶四年正月初三,太上皇乾隆崩逝於養心殿。早已在心中盤算了無數遍、隱忍了許多年的嘉慶皇帝,幾乎沒有片刻的遲疑,立刻就動了手。動作快得像閃電。
初四,皇上下旨削了和珅軍機大臣、九門提督的職銜,名為守靈,實則軟禁。初八,下旨將和珅革職,逮捕下獄。正月十三,公佈二十條大罪。正月十八,一道白綾送到了獄中。曾經權傾朝野、富可敵國的和大人,就在這道白綾下,結束了他四十九歲的一生。
這時候剛過了年頭,尚在正月裏頭。按照老理兒,算是本命年沒過完。
和大人一生中的第一個大坎兒,就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。
觀察者札記:烈火烹油 即為死局
西元一七八六年,歲在丙午,五行為火,是謂火馬,一如今年二零二六年。天干之丙與地支之午皆為純陽之火,乃雙火交焰、烈火烹油之象。此象主極度之膨脹、狂熱與無底線之攫取。宇宙能量,至此已臻極盛。
和珅生於庚午(一七五〇年),至此丙午,適逢第三度本命之劫。三十六歲,人生正午,烈日當空,盛極無影。然五行生克,火旺鑠金。和珅本命屬金,身處丙午雙火之中,貌似如日中天、烈火乘風,實則已墜入天道之熔爐而不自知。
世人皆懼本命年之褫奪與厄運,卻不知命運最致命之拷問,往往並非降災,而是毫無節制之恩賜。老子有言:“金玉滿堂,莫之能守;富貴而驕,自遺其咎。”是謂也。
火馬之年,和珅借極盛之勢登臨絕頂,權傾天下。然天道忌滿,物壯則老。權力之巔的每一次僭越,每一次將王朝膏血斂入私囊,皆是為十二年後之白綾暗結死結。
命運最險惡之陷阱,常披以無上榮光之外衣。呼風喚雨之絕頂,便是深淵訇然洞開之地。
【觀察者之問】
和珅最大的陷阱,不是遭遇災難,而是得到了毫無節制的「恩賜」與絕對的權力。
在這個鼓勵我們不斷獲取、不斷擴張的現代社會裡,你如何定義自己的「夠了」?你的人生中有沒有過因為「不懂得踩剎車」而跌跟頭的經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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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期預告 (Next on The Jupiter Project...)
我們見證了查理二世在廢墟中建起新城(1666),保羅·麥卡特尼在寂靜中重塑音樂(1966),梅蘭芳用脆弱對抗帝國(1942),以及和珅在權力巔峰走向毀滅(1786)。
木星的輪盤從未停止轉動。下一章,我們將離開波譎雲詭的紫禁城,走進另一個時空,去看看當星辰的考驗降臨在一位科學巨匠身上時,他會給出怎樣令人意外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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